生活中有一种变化很难被察觉:一群原本熟悉、往来密切的人,并没有发生某次决定性的争吵,却在一段时间后变成了两个互不往来的圈子。
我们习惯把疏远归因于性格、观念或兴趣不同。但很多时候,差异并不是故事的起点。联系先变少,共同经历逐渐消失,人们才开始更清楚地意识到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的区别。
一个原本属于“我们”的人,
是怎样慢慢变成“他们”的?
人类如何造出一个“我们”
人类很擅长围绕共同的故事展开合作。一个班级、一支球队、一家公司或一个兴趣社群,都能让许多原本陌生的人产生归属感。名称、标志、口号和共同经历,把分散的个体连接成一个“我们”。
群体身份并不完全来自成员原本有多相似。很多同好是在加入社群之后,才逐渐形成共同语言、习惯和记忆。一起做过的事越多,这个“我们”就越具体。
身份也具有相对性。我们往往通过与另一个群体比较,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。这里的差异起初未必重要,但当交流减少、比较增多时,边界就会越来越清晰。
边界如何变得真实
同一个办公室里,不同小组可能使用相同的工具、遵守相同的规则,却慢慢形成各自的表达方式。午餐坐在哪里、遇到问题先找谁、在群聊中回应谁,这些看似微小的选择,会不断加固群体边界。
因此,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并不只是写在纸上的分类。它藏在每天的关系里:谁和谁见面,谁愿意向谁求助,谁还了解对方最近的生活。
森林里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
一项发表于《科学》的长期研究,把这个问题往下推了一层。研究者持续观察生活在乌干达基巴莱森林的 Ngogo 黑猩猩群体。
起初,Ngogo 是一个接近两百只的巨大群体。它们内部有不同的小圈子,社会网络分析大致可以识别出“西部簇”和“中央簇”。可这时它们仍是同一个群体。个体会在两个社交圈之间流动,双方共享领地,一起巡逻和狩猎,也会交配。
2015年6月24日,情况开始改变。两批黑猩猩在共同领地中央相遇,西部的黑猩猩突然逃跑,中央的黑猩猩开始追赶。接下来的六周,双方一直相互回避。
社会网络数据随之出现明显转折。不同群体之间的连线快速减少,一张交错的关系网逐渐变成两座孤岛。到2018年,网络模型已经稳定地识别出两个群体。
边界随后开始变得具体。双方开始分别巡逻,活动领地越来越少重叠,友好关系和跨群体繁殖也消失了。论文中的一句话概括了整个过程:
“过去共同领地的中心,
已经变成了边界。”
最值得注意的是,群体边界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。它先表现为往来减少,再表现为空间分离,最后形成稳定的两个群体。几年前还一起活动、进食和梳毛的黑猩猩,后来已经很少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。
不是因为不同,才不再往来
Ngogo 的西部与中央群体原本属于同一个群体,成员彼此熟悉,也长期共享活动空间。研究者因此提出了“关系动力学假说”。
我们习惯这样理解疏远:因为彼此不同,人们不再往来。新的假说提醒我们,因果链也可能朝另一个方向发展。
我们不同
所以不再往来
不再往来
所以逐渐不同
关系先发生变化。朋友圈分开,跨群体联系减少,活动空间逐步隔离。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由此出现,新的群体身份又反过来强化隔阂,形成一个不断自我加强的回路。
亨利·泰弗尔的“最小群体范式”提供了人类社会中的参照。实验只用近乎任意的标签把参与者分组。即便互不相识、没有实际矛盾,人们在分配积分或金钱时仍会偏袒自己的组。
一个几乎没有意义的标签,已经足以触发“内群体偏爱”。接着,日常叙事和信息环境会不断强化这种分类,提醒成员:“他们和我们不一样。”
不要让最后一条线断掉
推荐算法会持续把人推向他们已经喜欢的内容,相似的兴趣、观点和情绪被聚合在一起。一个人花在这种信息网络中的时间越多,就越容易只看到与自己相似的人。社会的“一张网”逐渐变成一个个内部紧密、彼此隔离的球。
那个与你生活习惯完全不同,却每周仍会和你一起打球的人,未必会改变你的偏好。但他的存在会提醒你:对面不是一个抽象的标签,那里有你认识的人。
黑猩猩研究不能直接解释复杂的人类关系。它提供的只是一层视角:当真实往来不断被抽象的群体身份取代,对方就更容易从一个个具体的人,变成统一的“他们”。
隔阂未必从“我讨厌你”开始。
它可能只始于一句很普通的话:
“算了,以后我还是只跟自己人待在一起吧。”人与人不必拥有相同的兴趣、习惯和答案。真正重要的不是消除差异,而是在差异之间保留真实的联系。
我们可以不同。只是别让不同的“我们”之间,连最后一条线都断掉。